“当你开始回忆的时候,你已经老了。”
最近时有旧时的回忆跃上心头。也许是因为回家过年,见到了许多久未谋面的亲戚朋友,也许是此时心境所影响。。。这些记忆中的碎片,其中的许多都会在我的记忆中慢慢地消逝,记录下来,就是为了忘却的纪念。
小时候过年很热闹,初一去爷爷奶奶家,初二去姥姥姥爷家,彼时的四个老人,现在只剩姥姥一个了。我姥姥向来身体硬朗,曾经的一家之主,街道干部,行事风风火火,一辈子要强。2001年的时候,同一年她失去了吵闹了一辈子的老伴儿,我姥爷,也送走了自己仅仅四十出头的大女儿。当时我上大三,没来得及回来送他们。2009年在我最低潮的时期,姥姥说,一年送走两个亲人,只在灵堂上痛哭过,之后的日子一滴眼泪都没掉,因为伤心没有用,擦干眼泪,日子还要往下过。
姥姥内心的强大,我妈全部继承了。另外的两个姨,大姨内向隐忍,老姨外向泼辣。我老妈是老二,从小爱看书,其实不是学习,都是小说。按照我姥姥的话,就是一边拉风匣,一边看书,两不耽误。我妈的个性刚强,很容易激动,也很容易忘记,挺好哄的。可惜我继承了她刚强的个性,不会甜言蜜语,所以我们俩从前相处并不开心。但我的内心继承了我爸的柔软和怜悯,一击即倒,百发百中。我还有两个舅舅,大舅公子哥的个性,不好劳作,而老舅则勤勤恳恳的老黄牛。姥姥的亲戚里头,我们跟老姨家走得亲近,我的表妹,当年到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投奔我,现在早已落地生根,嫁做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妇了。
童年里最愉快的记忆,就是在附小上学的时候,到周末,一大家子人,大姨全家,老姨全家,我们全家,都会在我姥姥家吃饭。很挤,小孩单独开一桌,我们会开汽水和果酒,红烧排骨和炸虾片的味道我现在还闻得到。当年我身条健美,跳绳的功力一流,每天都跟我小哥一起疯跑着玩。姥姥家这头同辈的孩子,大姨家的两个哥哥,老姨家的妹妹,大舅家的弟弟,老舅家的妹妹。跟我最亲近的就是大姨家的小哥和老姨家的老妹。我跟小哥差一年,从小一起长大。拿我姥姥的话来说,就是饼干泡水喂我俩,我们两个的小嘴就像小麻雀一样伸着,等着喂。从小我们俩的喜好就不太一样,我爱从鸡圈里偷生鸡蛋吃,而他只爱在马路上捡土块儿吃。由此姥姥论证,为什么我学习好而小哥的成绩总是差强人意。我上附小的时候挺骄傲的,因为我小哥在高一年级,有人罩着。印象里我总是忘记不了一幕,从姥姥家的胡同附小走的路上,有个大上坡,好像是在晚上夕阳西下的时候,我搂着我小哥的脖子,一直往上走。突然有一刻我意识到好像很不应该,好像那是头一次我两性意识的崛起,那时可能7、8岁?
后来我转到实验小学,也经常去小哥家玩;偶尔小哥也会跟爸妈来我家,有时候会向我要点零钱打游戏。他最好的一个朋友,疯狂喜欢我堂姐。我还记得第一次从名字揣测我跟他心中女神的关系,我确认之后他嗷嗷叫的样子,十六七岁的少年。他们俩经常骑车去我堂姐家楼下,狂喊她的名字,然后一有动静就逃也似的闪了。后来我上了大学,小哥出外打工,渐渐的很少联系。我最近一次见他,是在表妹的婚礼上,前年七月。我曾经很多次寒暑假回来的时候都试图联系他,事实上是从01年大姨没了以后,好像顷刻间亲戚的关系就断了。后来我听说不少关于他的点滴,以及常年因为缺乏营养导致的病疾。但是突然之间我很是缺乏勇气相见了,可能是因为彼此的世界不再相同,更多的可能是不能面对从青葱直接跨越到现实的冲击吧。我的确不够成熟。
我的表妹,一路上都是受着我的欺负的。老姨上班的时候,把她送到我家,让我们一起玩。每次我都会让她做一百件事。每做一件我们都会记录,但是我忘记了最多能够做多少件。我还是记得她每次都特别委屈的忍受我的欺负的样子,但是我相信这不至于成为她的童年阴影,我后来再三地问过了。05年8月,她到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投奔我的时候,家长们都会嘱托,让着点儿你姐。。看来我独特个性一再的嚣张跟他们的纵容不无关系。
我跟她在我们家楼梯口的木门上刻下了印子,她的身高,我的身高。本来我的身高比她高一截,后来她就慢慢地赶上我了,后来又不断超越我。过年这几天我也发现,现在的我竟然比我妈高了,本来她有165的。这就是成长和衰老吧,不得不接受。
老姨和我们家是往来最热络的,时至今日。我记得读小学的时候,我们两家只隔着一条大马路,偶尔我们家买了好吃的,我妈会派我这个跑腿的送过去。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买了个烧鸡,我妈非要让我把两个鸡大腿给表妹送过去。我很生气,毕竟那是珍贵的鸡大腿啊,在路上我还偷偷咬过几口。后来吃饭的时候我妈到处找鸡腿,我撅着嘴说,不是给我妹送过去了么,我妈还说,那不是还有两个么?这件事情多年以来一直被引为笑谈。
我还有一个大哥,也是大姨家的,我都记不得他到底大我几岁,从来都很少联络。但是我有个阴影,一个永远都解不开的秘密。
现在大舅和老舅家的孩子都已经成婚了,在我最初的印象里,他们还都是小屁孩。基本上我们没有参与到彼此的成长。大舅家的弟弟,曾经的小正太,现在成长为一个见面非常会热络social的高大彪悍的东北爷们,对于各种关系和场面的拿捏让我至今汗颜。
姥姥家旁边的小路上,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个红字石碑,上面写着:XX石敢当。年少时,我一直都把这个奉为神迹,偶尔噩梦的时候,风雨交加,里面会出来一个老和尚和一个观音状的女侠,在风雨飘摇的庙里。
如果是在夏天,大人们聚齐了,总是会指使小孩去起冰棍。三块钱,一大口袋,每次都是我屁颠屁颠地过去,挺远的路,半个小时的来回。我还记得每次从出冰口望进去,嗖嗖冒着冷气,里面是一片银白的世界,穿着貌似雨衣和雨靴的工人在走来走去。
大概是08年的春节,我跟表妹试图回头找找从前姥姥家的胡同,可惜再也找不见了,城市改造,面目全非,仅存的只有记忆了。
再说奶奶家。基本上我长得像爸爸比较多,个性也像,由此也顺便像了我奶奶。不得不说,我不太了解她,因为从小我就是在姥姥家长大。我的印象里,他们比较喜欢老大一家人。大人们说,我奶奶是个个性古怪的人,很喜欢挑理儿,这也是为什么耿直的爸妈不太讨喜,我也不太讨喜的原因。我的印象里,在奶奶家住的几个晚上,有一次她搂着我,由衷地赞赏我皮肤滑溜,这是我记得的唯一一个她对我的赞美。有时候我会跟美女堂姐一起在奶奶家,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大人们常说的奶奶对姐姐的偏爱对我起了作用,我时常觉得,我毫无存在感。
爷爷则不同。我挺佩服他的。他的毛笔字写得很漂亮,据说也是最早一批做会计的。印象里我爷爷说话总是慢声细语的,非常和气,无论对谁,而且很公平。爷爷退休了以后开了废品收购站,我就时常去那里挑我喜欢的旧书,每次都是一大摞,他也没说什么。关于爷爷,我最深刻的印象有之一,就是时常一碟花生米,一两温好的小酒,细细蘸着,一坐就是一下午。还有就是我考上大学的夏天,我去爷爷奶奶家拜访,爷爷送我出来,一路上跟我说了许多话,那是我最长一次跟他单独相处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满意和期待。
奶奶乳腺癌去世的冬天,爷爷有一次不小心摔倒了,中风,在床上躺了许多年,老姑照顾着,去年九月去世了。他走之前我去看过,轮廓上依稀能看出来他的样子,但是已经瘦到不成佳节又重阳人形,蜷缩着,靠流食度日。我心里非常不是滋味,脆弱到不忍多看。
我大爷家一家,在我的印象里都是俊男美女。我堂姐,绝对的美女,在大家都不说潮字的年代就已经很潮了,后来嫁的也很好。高中毕业之后就没见过了,她的婚礼上我们通过电话,但是直到现在都未见。我堂哥,绝对的帅哥,也是我高中暗恋的男生最好的朋友。我记得见过他的最后一面,是我小学毕业排练大合唱的时候,我的脸化得跟猴子屁股一样的圆圆的腮红,他迎面走过来,我大声叫他的名字,他很吃惊的样子。他结婚了,也生了小孩,但是去年七月在广州出了意外。那时,是我第一次想到要写这篇文字。
爸爸的弟弟,我的叔叔。曾经也传奇人物。我记得他的婚礼,跟我第一个婶婶,也是我印象里最深刻的婚礼。那时我大概5,6岁,半夜三点多被爸妈从被窝里挖出来,穿得一身绿,两个小辫儿。到了奶奶家,人声鼎沸,新娘子十分之漂亮,我堂姐一身红的小美妞,把我完全盖住。那时候我磨牙,我妈派我去把观音菩萨前供奉的糕点偷拿出来,藏到门后去,偷偷吃了,别让人看见,我的磨牙就能治好了。磨牙好没好我不确定,我的印象就是吃完了噎得慌。
他们的婚房布置得很漂亮,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吊顶的纱帐,红红的婚床。BTW我也第一次看到了特制的扑克,相当震撼。老婶是一个很有味道的女人,直到现在阅人无数之后都这样觉得,包括前几年的夏天,我看到她穿宝蓝色旗袍的样子,非常之有女人味。后来他们去了珠海,后来又回来,后来分开了,后来我有个新婶婶,后来有了一个比我弟弟还小很多的堂弟。
我的姑姑们性格各异,大姑很强势,二姑很务实,老姑比较感性,到现在都还像个小女人。大姑二姑生活完满,子孙满堂。老姑夫早年车祸丧生了,老姑一手把孩子拉扯大,教育得很不错,但是为了孩子,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再婚。我一直讶异她既可以成功地教育子女,又不失自己的小女人状态。我现在很希望老姑有个归宿,她值得有一个善良而包容的男人,照顾她跟她共度余生。
然后就是我爸妈了。我爸年轻的时候是个个子不高的帅哥,我妈下乡插队的时候,俩人一见钟情。老妈第一次去奶奶家做客,我奶奶就指着成摞儿的浆洗的被子说,这些都是老二的同学给洗的,这窗户和锅台,也都是同学给擦的。昨天他们还引用这个事情,刺激我为什么没有被遗传到半点儿。以前爸妈感情非常好,我印象里,上小学的时候,很多年的生日都是姥姥陪着我过的,因为老爸出差的时候,都带着我妈游山玩水。坦然地说,现在他们两个并不是很match,但绝对是一等一的好父母。在坦然地领满了独生子女津贴后的1993年,我13岁的时候,弟弟出生了。好事的大人们总是会说那时候我并不欢迎弟弟的到来,这是他们脑海中臆想的情节。5月间的中午放学时,我到家,弟弟已经出生了,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干巴巴的小老头,躺着尿东篱把酒黄昏后尿的时候竟然细溜的一条抛物线直接越过头顶,让我惊为天人。
我很喜欢小孩,也很爱我的弟弟,也很爱我的爸妈,我寡言不爱表达,这些爱在我心底的最深处。
这些关于身边亲人们的记录,就到这里。有时我不能明白,为什么从枝繁叶茂的两家人,从蓬勃处经营到现在都有些寡淡,就好像你不能明白可是又必须接受萝莉会变成大妈一样骨感的现实。小时候姥姥会时常念叨着,三穷三福过一生。没有人在故事开始时就可以完美地预半夜凉初透言结局,当然,这也并不是结局。繁衍继续着,现实慢慢地在我眼前铺开,生活不尽是锦衣车马,大多数的人还是隐忍而真实地生活着。
去年9月份的时候,姥姥一度病危,每天点滴度日,甚至不能清醒对话。好在今日在舅妈的悉心照料下慢慢康复,然而对我的印象已经回到了N年前,还在问我今年是二十几岁。她已不复往日那般刚强,而像小孩子一样善感,爱哭。
时光道是无情却是有情,我想说的是尽管这样,一切已然很好。在时光的荒芜中,静止的是时间,流逝的是我们。生命短促,在这个孤独星球里,珍惜彼此交汇时的刹那光辉,不要只剩惘然。